周二下午三点。许愿站在写字楼十八层的走廊，落地窗把江城切成一块块灰蓝。她盯着自己的影子，在抛光地砖上薄得像张纸。
张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。进去时，HR 张姐正在泡茶，热气模糊了她那张总是笑的脸。
"愿愿，你也知道，今年大环境。"张姐把一张纸推过来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，"市场部架构调整，你的 title 在优化名单里。两条路：转去新业务线，职级不变，薪资下调两档；或者，协商解除，N+1。"
许愿扫了一眼那张纸。N+1，够她在家里待小半年。可她三十一，外企待了六年，出去再找，就是她自己那份 PPT 里写的"35岁焦虑"本人。
"我考虑下。"她把纸推回去，笑得职业，"周五前给您答复？"
"周五前最好。"张姐也笑，"不急，你慢慢想。"
出来时许愿靠在走廊墙上，手机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想起早上那张写着"2.1"的单子——原来人生的"生化"，不止一种。一种在肚子里，一种在工位上。
晚上回家，周野正在阳台收孩子的衣服。许愿刚关上门，他就看过来："会谈怎么样。"
她一愣："你怎么——"
"你下午三点那会儿，手一直在抖。"周野没笑，把一件小裙子抖开搭上栏杆，"后来回我消息，慢了三倍。"
许愿的防线塌了一角。她把 HR 的话说了。周野听完，半天冒出一句："真优化了，咱就少花点。我养你。"
他说得轻，可她知道他也怕——互联网三十五，比外企还狠。他这"缓冲垫"，垫的从来不只是父母的脾气。
"先别告诉我妈。"许愿说。
"嗯。"周野碰了下她的脚，"回头说。"
那一晚许愿睡得沉。她不知道，等她呼吸匀了，周野从自己口袋掏出那张"2.1"的单子，在手机修图软件里，把数字改成了三位数，结论栏添了行"宫内早孕，建议建卡"。产品经理的 P 图手艺，主打一个"能用就行"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最后把图存了，把真单子塞回她包最里层。
他没告诉她。有些慌，一个人兜着就行。
周三早上七点，李秀兰准时推门："单子呢？我发群里，亲戚都等着呢。"
许愿血凉。那张"2.1"还在她包里，一个字都不能见光。
周野咳了一声，手机举起来："妈，您看。"
屏幕上是张复查单：HCG "翻倍"到三位数，结论栏"宫内早孕，建议建卡"。
许愿瞳孔缩了下——她昨晚睡后，这人把单子 P 了。
李秀兰戴上老花镜，眯眼看了半天，乐了："这就对了！我就说养养就深！"她一把抢过手机，拍照发家族群："@所有人 复查单来啦！翻倍！稳稳的！"
陈桂芳秒回：我就说愿愿争气！带把的吧？
周建国：好。建国已备好红包。
许文斌：古人云，瓜熟蒂落。然医嘱当听，静养为要。
陈桂芳（@许文斌）：老许你又掉书袋！翻倍就是坐稳了！
许愿盯着屏幕，那张假的"宫内早孕"，像一块她亲手接过来的烫手山芋——明明是周野 P 的，可现在它跑在全家嘴里，比真的还真。
栗子扒着她腿："妈妈，你肚子里真有小宝宝了？"
许愿喉咙发紧："……奶奶说的。"
"可昨天你还说没有呀。"栗子仰头，童言无忌的刀又来，"你说'等妈妈想好'。"
满屋一静。李秀兰立刻把栗子抱开："童言无忌童言无忌，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。"她转向许愿，笑眯眯："愿愿，这周六我陪你去那家保健院再抽一次，顺便拍个视频给亲戚报喜。喜宴也定下来——下周三，酒楼包厢我都看好啦。"
许愿的脑子"嗡"一声。
再抽一次。原医院。那张 P 的单子，将在真医生的屏幕前，当场现形。
而 HR 的 deadline，是周五。
她忽然觉得，自己像被两道杠夹住的人——一道是家庭的谎，一道是职场的崖。两边的 deadline，都挤在这周。
手机震。张姐：【微信】愿愿，周五前哦，别拖。
李秀兰的语音紧接着炸响："桂芳！这周六复查拍视频，喜宴下周三，你那边亲戚都叫上啊！"
许愿低头，掌心里攥着那张不能见光的真单子，又想起那张 P 的假单子正在家族群里跑。周野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脚——这回不是"忍一下"，也不是"我在"，是一记很轻的、像在说"对不起，也谢谢"。
她没碰回去。
她忽然很想问自己一句：这屋里，到底谁在为"我"做主？
可这个问题，连她自己都还没答上来。
下章预告：周六的原医院复诊，将当场戳穿那张 P 出来的喜讯；而周五的职场 deadline，逼许愿在"N+1 还是降薪转岗"间做选择。当家庭的谎与自我的去留同时压到周末——许愿终于要替自己，说一个不圆场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