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愿这周过得像一台设置了循环程序的旧洗衣机。
周一晨会，老周讲 Q3 项目主线和排期，白板写满人名和模块。许愿的名字在"核心策略组"那一行，稳稳的。她松了口气——上周那顿被递到手边的"减配版排期"只是虚惊，老周把她的活减了，但没减她的位置。
散会她去洗手间，对着马桶干呕，吐不出来，只有酸水。补了层粉，回到工位，打开文档，光标闪。三分钟后又想去。
这是她现在的节奏：写半小时，吐五分钟，补一次妆。
周二更凶。孕六周往后，晨吐像被按了加速键。上午连开两个会，第二个是跨部门对齐，她讲到一半喉咙发紧，借口"我去拿个数据"溜出去，在走廊拐角压着声吐，回来时对方盯着她泛红的眼尾："许总监，你脸色不太好。"
"空调太干。"她笑，把"总监"两个字嚼得平常。
她没告诉公司。这是她和周野定的：先不声张，自己扛。从"优化"里爬出来才两个月，试用期刚过，她太懂这套游戏规则——不说，是怕被悄悄边缘化；说了，是明面照顾、暗面凉凉。两害之间，她选"藏不住再说"。
可藏，比她想的难。
周三下午，老周把改好的排期发群里。许愿点开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核心策略组那一栏，还是她的名字。但下面"出差调研"和"客户高层闭门会"两行，名字换成了小杨。
小杨是去年校招进来的，脑子快，没家累。许愿看着那两个被划走的名字，胃里一阵翻——不是孕吐，是某种更钝的东西。
她去老周办公室。门开着，老周在泡枸杞。
"周总，排期我看了。"她把"调研和闭门会"指给他，"这两块是我牵头写的方案，换小杨……"
"你先轻装上阵。"老周把保温杯放下，语气是那种长辈式的、不容反驳的温和，"项目刚启动，头三个月连轴转，你刚过试用期，别把自己绷太紧。小杨跟着你学，也历练。"
每一句都挑不出错。每一句都是 signal。
许愿太懂了。这不是照顾，是"我替你做主了"。和婆婆的汤、岳母的养生文、家族群里那句"带把的"，是同一种句式——"我为你好，所以你别动"。
"我扛得住。"她说。
"扛得住也得讲策略。"老周笑，"你以为我年轻时候不是这么扛的？后来才知道，弦绷断了，没人给你换。"
这话没恶意。甚至算体恤。可许愿听完，脊背还是凉了一截——她最怕的从来不是累，是被人提前从棋盘上挪开，还被告知"这是为你好"。
当晚阳台，黄焖鸡。
周野把鸡腿夹给她，听她讲完排期的事，没急着和稀泥。
"他怕你累。"周野说。
"我怕的不是累。"许愿戳着米饭，"是他替我做决定。第一章那支验孕棒是婆婆替我宣布的，第六章那张单子是咱俩替彼此圆谎的，现在连我工位上的活，都有人替我减了。我刚把方向盘握回来，怎么到处都有人手伸过来扶方向盘。"
周野没接话，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"你去要回来。"他说，"不是撒娇要，是拿着方案去谈——你本来就是牵头的人。"
许愿看着他。这是周野长出来的样子：不替她挡，也不替她做，只把她推到该站的位置。
"好。"她说。
家族群在这时震了。陈桂芳转发《二胎男宝的五大面相，中两条就该拼了》，@许愿："愿愿趁年轻身体好，这胎要争气。"
李秀兰没接话。这回她克制了——许愿看见婆婆在群里发了个"微笑"表情，没接"带把的"的话头。可岳母那行字还明晃晃挂着，许愿的胃又是一阵翻涌。
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。江城的风混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，和第一章那个慌乱的周六晚，一模一样。
周四，许愿拿着重排的方案敲老周门。
"调研和闭门会我牵头，但执行可以带小杨。"她把改好的版本推过去，"我能扛，别把我当孕妇排——把我当许愿排。"
老周看了她两秒，忽然笑了："行。你跟你面试那天一个样。"
他改了排期，把她名字填回去。许愿松口气，出办公室，手机亮——
产科推送：亲爱的孕妈，您已孕 7 周，建议本周内完成建卡初诊。
还有一条，婆婆：愿愿，汤我炖了排骨山药，晚点让野子带公司给你。你脸色虚，别硬撑。
她站在走廊，建卡提醒和婆婆的汤叠在一起。左手"我要把活要回来"，右手"该去见医生了"。两件事都躲不掉，还撞在同一周。
备忘录里她写：不躲了，可每一个"不躲"，都像拆了东墙补西墙。
周五，项目启动会正式开。许愿坐回核心位，小杨在她旁边记笔记。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。
只有她知道，那张"减配版排期"像一根刺——不是老周扎的，是这套游戏规则扎的。她刚刚把名字填回去，下一次呢？等肚子显了，等建卡的事瞒不住，是不是又有人替她把名字划走，然后说"为你好"。
她给周野发消息：明天陪我去建卡？
周野回：好。顺便把黄焖鸡吃了，你瘦了。
许愿看着屏幕，忽然想起第一章那个被推开的卫生间门。那时她怕的是"两道杠被看见"。现在她怕的是"两道杠被替我决定"。
——可明天，她要第一次以"准妈妈"的身份，自己推开那扇诊室的门。
而公司那边，项目正到咽喉。老周下午发来消息：下周三客户高层闭门会，你牵头，小杨配合。记得——别硬撑。
下周三。建卡复诊也是下周三。
许愿把两条消息并排看了会儿，关掉屏幕。阳台的风还在吹，黄焖鸡的盒子空了。
她给婆婆回：汤我喝，谢了妈。
这次的"谢了妈"底下，没有虚掩的门，也没有藏起来的单子。只有一件她还没想清楚的事——
下周三，她是先去闭门会，还是先去诊室。
下章预告：下周三，闭门会撞上建卡复诊。许愿第一次以"准妈妈"身份坐进诊室，而项目正到咽喉——当老周在会上点她名字、护士在门口喊她号，她要怎么把"我怀孕了"和"我在牵头"这两句话，在同一天说出口而不丢任何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