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卡那天晚上,许愿没走常规路线回家。
她把建卡本塞进包最里层,像第十八章那样。可这次本子底下压着的不是慌张,是一种她很久没尝过的、沉甸甸的踏实。胎心 152,那两声"咚、咚"在耳机里响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第十一章周野那句话——"我想要的那个老三,得你愿意才算数"。
他愿意。她也……
许愿在地铁口站了五分钟,给自己点了份黄焖鸡,没上楼,先拐进小区后头那条没人的巷子。
手机亮着,对话框停在周野中午发的:"今晚黄焖鸡,庆你拍了建卡本。带头颅骨都给你敲开了。"
她打了行字:野子,我想了想。
又删掉。打了:下午听胎心,152。
再删。最后发了一句:你下来,巷口。
周野跑下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一只。看见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鸡腿,愣了下,挨着坐下。
"你这两天,"许愿把鸡腿递过去一半,"老说什么'得你愿意才算数'。"
"嗯,我说的是真心话。"
"那要是,"她顿了顿,"我愿意呢?"
周野嚼鸡腿的动作停了。他转头看她,路灯把那张一贯"门儿清"的脸照得有点不真实。
"你愿意?"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着什么,"你……想好了?"
"没完全想好。"许愿笑,"但下午那两声心跳,它不等人。我听见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'完了',是——'哦,原来是这样'。"
她把建卡本掏出来,翻到听胎心那页,指尖点着"宫内早孕 7周 胎心可见"。
"我也想要。"她说。
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,巷子里的风都静了。周野的眼眶一下红了,比他妈当年看见两道杠还红。他伸手,不是碰脚,是攥住她的手——他们之间第一次,暗号变成了十指相扣。
"我等这句话,"他嗓子发哑,"等了快一年。"
"你去年就想要了,装什么缓冲垫。"
"我那阵是真怕。怕你顺着我妈的劲儿走,也怕你为跟我拧着劲儿硬不要。现在你自个儿说'想要',那就不一样了——这次是咱俩都要。"
许愿靠在他肩上。江城的夜风凉,黄焖鸡的油香裹着两个人。她忽然觉得,从第一章慌乱藏那支验孕棒,到今天蹲在巷子里说"我也想要",中间隔的不是十一章,是一座她自己爬过来的山。
"但有个事,"她坐直,"咱俩统一了,可怎么跟两家说?"
周野懂她意思。第十三章婆婆在走廊撞见报告单,说"妈不问,你自己定";第十四章两家摊牌"有了但没定";第十五章分头拆发条;到第十八章她当众把建卡本拍在会议室——这一路,她好不容易把"我还没定"说圆,把那座每周三的闹钟停了。
一旦说"我们要了",闹钟会换个方式响。岳母陈桂芳那句"带把的",也会换个姿势冒头。
"得把'是我自己要的'说在前面,"许愿说,"不能让他们觉得是'终于怀上了、赶紧办喜宴'。得让他们知道——这次不是被催的,是我自己接的。"
周野点头:"那咱别群发,也别办席。周末吃饭,当面说。我爸我妈那边我开个头,你妈你爸你收个尾。"
"得说清楚:是我想要,不是你妈催的,也不是你爸说'缘分'。"
"行。那句'带把的'要是又冒出来——"
"你妈这次能忍住,我信她。你岳母那边,我亲自堵。"
周六周家。两家人照例坐了一桌,婆婆李秀兰炖了菌汤,克制地没多问。许愿看她那样,心里那点防备先软了一半。
周野先开口:"爸,妈,我和愿愿想跟你们说个事。上次说的'有了但没定',我们定下来了——要了。"
桌上静了一秒。
李秀兰的勺子"叮"在碗沿。她看许愿,眼里那点光压了又压,最后只说:"……你自个儿想通的?"
"嗯,"许愿迎上她目光,"是我自己想通的。下午听胎心,我自个儿说'我也想要'的。不是被催,是我真的想要。"
李秀兰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把"带把的"咽回去又怕咽坏。最后她伸手,轻轻拍了许愿手背一下:"……那妈就,高兴。"
就两个字。可许愿听出分量——这是这座从第一章推门撞见验孕棒、到每周三勺汤、到此刻主动拆下发条的控制型婆婆,第一次把"高兴"的定语交还给了"你自个儿想通的"。
岳母陈桂芳那边没忍住:"带把的保不准——"
"妈。"许愿截得又快又轻,"这次不保不准。男女我都接,是我自己要的,不是冲男孙去的。"
陈桂芳张了张嘴,被许文斌用胳膊肘碰了下。老许推推眼镜,掉书袋的毛病又犯:"《颜氏家训》有云,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愿愿既已自决,吾等——"
"老许你打住,"陈桂芳自己先笑了,"我闺女自个儿说了算,我转我的养生文还不行?"
满桌笑起来。周建国举杯:"既然都要了,爸表个态——名字我来想?"
"爸,"周野笑,"您那'周建国二世'的草稿先留着。"
许愿也笑,可笑着笑着眼眶热了。她低头扒饭,桌下脚尖碰了周野一下——暗号从第一章的"忍一下",到后来的"我在""你定",今天这下,是"成了"。
栗子在旁边啃排骨,忽然抬头:"妈妈,你真想要小宝宝啦?"
"真想要。"
"那你会天天笑吗?"
许愿看着女儿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,想起第七章栗子里夜说的"我想有个小宝宝,但我也想妈妈天天笑"。她蹲平视女儿:"妈妈尽量。"
"那我帮你看弟弟妹妹,"栗子很郑重,"你累了就叫我。"
核桃在旁边举手:"我也要看!我是哥哥!"
满桌又笑。许愿觉得,这一刻的"想要",和第一章那支慌乱的验孕棒,隔着的不只是十一章,是她终于能把"我要"和"被要"分清了。
夜里,许愿打开备忘录。Great Wall of Two 那行早删了。她新写了一行:
"第十九章的凌晨,我写下:不是被宣布,不是自己确认,是我说'我也想要'。这一次,江山是我自个儿坐稳的。"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
"可两家老人的'带把的'和'缘分',没真消失,只是换了姿势。下周产检,我得第一次以'准妈妈'身份,带着'是我自己要的'这句,走进去。"
手机亮,家族群"相亲相爱一家人"。李秀兰发了条:愿愿说自个儿想通要了,咱就高兴,别瞎催哈。
底下陈桂芳回了个"好嘞",破天荒没带玫瑰和养生链接。
许愿盯着屏幕,轻轻笑。这回的"谢谢妈",底下没有虚掩的门。
可她关灯前还是多想了一层:下周产检,医生若问"头胎还是三胎""前面两个顺产吗",那句"三胎、前面两个六岁"出口时,会不会又触发新一轮的"你妈肯定高兴坏了"?
她想要,和她被期待,中间那道缝,才刚合上一半。
下章预告:下周产检,许愿第一次以"准妈妈"身份坐进诊室,带着"是我自己要的"这句。可当医生那句"你妈肯定高兴坏了"出口,她才发现——想要和被期待之间的那道缝,没那么容易合上。而家里,婆婆的汤、岳母的"带把的"、连周野那句"想要老三",都等着被重新摆正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