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愿是在周一例会上被看穿的。
不对，是老周看穿的。
周五夜里她吐到泪出来，周野蹲在地上说"别硬撑"。周六昏睡一整天，周日缓过来，周一她硬撑着去了公司——这是她跟自己较的劲：新岗刚过试用期，正要立口碑，不能一上去就露怯。
晨会，市场部周例会。老周（周谨言，大她十岁，终面时那句"欢迎回来"的人）讲到 Q3 品牌焕新，许愿接话。刚说两句，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涌上来了。
她把话咽回去，嘴角抽了一下，端起杯子喝水。
老周的目光从 PPT 移到她脸上，停了半秒。
"许愿你气色不太好。"
"上周末没睡好，"她笑，"赶方案。"
老周没接话，翻了页 PPT。
例会散了，许愿躲进洗手间吐了一场。出来洗手，镜子里的人眼下两团青，比第一章那个早晨还重。她忽然想起第一章——也是卫生间，也是吐，也是两道杠。那次是被推着验、被婆婆撞见；这次是藏着的，连周野都不知道她今早又吐了。不对，周野知道，周五夜里他知道。但今早她没说，他说"你先去，不行就回来"，她逞强去了。
手机里躺着她自己做的那套"35岁焦虑"PPT，当年讲给别人听，句句照自己。外企市场的女人，三十一，新岗，孕早期——这三个词凑一起，她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。
中午老周发消息："下午三点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"
许愿心跳快了半拍。不是怕，是那种"要来了"的预感。她从"优化"里爬出来的人，太懂上司单独约谈的重量。
三点，她敲门进去。老周没绕弯。
"你孕了？"
许愿握杯的手紧了。她预演过无数次被问，答案却卡在喉咙。
"您怎么——"
"你周五脸色就不对，今天例会又咽了三次。"老周靠向椅背，"我带过的人，吐的那个频率，除了孕没别的。"
沉默三秒。
"是，"她说，"还没太想好怎么处理。"
这是实话。第十四章她对两家说"有了但没定"，第十五章身体让她"不躲了"——可"不躲"是对自己，对职场，她还没想清楚。
老周没催，也没恭喜，只说了一句让许愿后背发凉的话：
"我不在乎你怀不怀。我在乎的是，Q3 这个项目，下周一启动，要跟三个月，得有人随时在。你刚过试用期，这正是立口碑的节点。"
KPI。不讲"不催"，只讲 KPI。
许愿懂。这不是刁难，是现实——外企市场岗，重要项目、孕期反应最凶的八到十周正好撞攻坚期，出差、酒局、连轴转，哪样都容不下孕吐。她上一份工作就是被"优化"的，那套流程她比谁都熟：不说，悄悄边缘化；说了，明面照顾暗面凉凉。
"我想先不跟公司说。"她说。
"行，"老周点头，"但你要能扛。扛不住别硬撑，项目黄了比怀孕事大。"
这话和周野那句"别硬撑"像，分量却不同——周野托的是人，老周托的是交付。
许愿出来，在走廊站了会儿。手机震，家族群"相亲相爱一家人"。
李秀兰：@许愿 今天枸杞红枣我炖了，下班带回去啊，你脸色瞧着虚。（附一张砂锅图）
许愿盯着"脸色瞧着虚"。婆婆的雷达，比老周还灵。
她回了个"好"，把手机扣桌上。
晚上回家，栗子趴在玄关写作业，抬头看她："妈妈你今天又想吐了吗？你中午都没吃我留的虾。"
许愿一愣——六岁的女儿，比她以为的更懂。
核桃在客厅喊："妈妈我乐高拼好啦！"
许愿蹲下来，平视栗子："妈妈有点不舒服，但没事。"
栗子伸手摸她脸："那你别硬撑。"
又是这句。从这屋到那屋，每个人都学会了不催她，可每个人都比她先看见她的撑。
周野听她说完老周的事，没惊讶。
"我猜到了，"他说，"你周五那样，上班能藏几天？"
"老周说先不跟公司说，但要扛项目。"
周野想了想："那咱俩的规矩不变——想清楚再统一对外。公司这头你说了算，我不瞎掺和。"
他顿了顿，又补："但你要是扛不住，别学第十五章那样躲洗手间。跟我说。"
许愿忽然鼻子一酸。不是感动，是那种"终于有人不替我做主、也不丢给我"的踏实。
她打开日历。下周一开始项目，孕六周进七周，正好是反应往上走的坡。她在日期上标了红圈，像给一场没把握的仗画战线。
备忘录里多一行：
"老周知道。公司还不知道。KPI 不催，但会罚。"
深夜她翻来覆去。第十五章写"我不是定了，是不躲了"。可职场这关，"不躲"的代价是真实的——她刚找回的节奏，可能又要被一个生命重新排布。
而这一次，没有两道杠的惊吓，没有婆婆推门，没有假单穿帮。只有她自己，一个正在扎根的小东西，和一份下周一启动、要跟三个月的项目。
阳台黄焖鸡的余味早散了。可她忽然很想吃一口。
手机亮，周野发了条仅两人可见的小群消息："明天我早点回，给你带黄焖鸡。"
许愿笑了。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窗外江城灯亮，和第一章那个周六一样。可站在窗边的女人，已经不是被两道杠吓住的那个人了。
她还不是完全想清楚了。但她在自己的战场上，握着笔。
下章预告：项目启动第一周，孕吐最凶的坡撞上连轴转的会。许愿在"洗手间吐完补妆回会议室"的循环里，老周递来一份"减配版排期"——是体恤，还是把她轻轻挪出核心？而家里，婆婆的枸杞红枣汤天天准点，岳母那句"带把的"又在家族群冒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