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查日是周二。许愿没告诉婆婆，自己约了号，却在前一晚把周野拽到阳台："明天你陪我去。"
周野没笑，也没打哈哈。只点了下头："几点，我调会。"
这是他第一次，没在她开口前先把"缓冲垫"的姿势摆好。
妇幼保健院还是那间候诊区。许愿坐在塑料椅上，掌心全是汗。她想起那晚马桶里的一点淡红，想起自己揉了扔进桶底的纸。这三天她没敢再验，也没敢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身边这个人。
"叫号了。"周野碰她手背。
抽血、等。电子屏翻到她的名字时，许愿站起来有点晃，周野虚扶了她一下。
报告单上：血HCG 回落至 2.1 mIU/mL。
医生翻了翻上次的 5.2，语气平常："降了。生化妊娠，没坐住。等于这个月月经晚了点，不算正经怀孕。养养身体，不影响以后。"
许愿盯着那个"2.1"，先是松了一口气——原来是虚惊，或者来过又悄悄走了，总之，没有第三道杠。
可这口气还没吐完，另一口气就顶上来了。
全家已经替她把喜宴办起来了。
周野看完单子，反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有点凉，但稳。
"怎么办。"许愿小声说，不是问医生，是问他。
"先回家，"周野把单子折好，塞进自己口袋，"这事，咱俩定。"
出医院，江城的风裹着七月的热。许愿忽然觉得，从第一章那支验孕棒到现在，绕了一大圈，又回到了原点——只有她和周野，加两个小的。
"喜宴的事，"她犹豫，"妈都通知亲戚了。"
"我知道。"周野说，"所以咱不能现在说。"
许愿看向他。他没躲她眼神："妈那人你清楚，她把'带把的'当既定事实挨个通知了。要是现在告诉她'没坐住'，她下不来台，亲戚那边也圆不回去。先拖着，等这阵风过了，慢慢圆。"
"圆什么？"许愿苦笑，"圆一场根本没发生的喜？"
"圆你妈的面子，也圆咱俩的清净。"周野顿了顿，"但你别一个人扛。这话我来说。"
他第一次，把"缓冲垫"的壳摘了。
回家前，俩人约好戏：医生确认有了，就是还浅，让少走动静养。
推开家门，李秀兰正挎着菜篮子迎出来："野子陪你去啦？怎么样，深了没？"
"有了，"周野抢在许愿前，"医生说的确有了，就是浅，让少走动、静养。"
李秀兰一拍大腿："我就说！养养就深！"她转身往厨房走，"乌鸡我早炖上了，今儿加黄芪——"
核桃和栗子从客厅冲过来。栗子扒着许愿的腿，仰头："妈妈，肚子里的小宝宝呢？奶奶说要给我生个小弟弟。"
许愿身子一僵。
"弟弟在睡觉！"周野一把捞起核桃，"走，哥哥带你去搭积木，别闹妈妈。"他拎着核桃就往屋里钻，栗子追在后头，童言无忌的刀被他一把岔开。
李秀兰端着汤出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掏手机："对了，你把复查单拍给我。我发家族群让大伙安心，顺便把喜宴菜单定下来——桂芳还等着呢。"
许愿的血"唰"地凉了。
那张单子上写着"生化、未着床"。要是发进"相亲相爱一家人"，她这出戏，当场塌。
"单子……在医院没拿。"她声音发飘，"医生说不用留底。"
"那怎么行，"李秀兰不依，"我找大夫要，你微信授权一下。"她已经开始翻通讯录，"趁现在，我直接问大夫——"
"妈！"周野把碗接过去，"您别折腾了，愿愿今儿站久了累。单子明天我帮她取，拍给您。"
李秀兰将信将疑："那你记着啊，明儿一早。"
许愿低头喝汤，汤是烫的，她却尝不出味。
手机在兜里震。不是家族群，是 HR 张姐：
"愿愿，下午三点有空吗？想跟你聊聊下半年的规划。"
许愿盯着"聊聊规划"四个字。在外企待了六年，她太懂这话什么意思——上回隔壁组 Laura 被"聊聊规划"后，两周就去了竞对。她今年三十一，刚做完那份讲"35岁焦虑"的 PPT，讲的是别人，照的却是自己。
她把手机扣在腿上，像扣住一个还没炸的雷。
客厅里，李秀兰已经接通陈桂芳的语音，大嗓门穿透整个屋子："桂芳！复查单我明儿就要，喜宴菜单你先挑——哎对，带把的那个，我盯着的！"
周野在桌下，轻轻碰了下许愿的脚。
那是他俩的暗号。但这回，不是"忍一下"，是"我在"。
许愿没碰回去。她只是攥着口袋里那张不能见光的单子，忽然觉得，这屋子里最稳的"江山"，原来是她自己。
而三点钟，还有一场会谈，等她去"聊聊规划"。
下章预告：婆婆明早就要那张单子，许愿手里的"生化、未着床"却一个字都不能见光；与此同时，下午三点的"规划约谈"正把她的职场逼到悬崖边。当家庭的谎与圆场、自我的价值与去留同时压下来——许愿终于要问自己：这屋子里，到底谁在为"我"做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