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停了之后，家里安静了整两周。
许愿以为那道关过了。直到某个周五夜，她改完第八版提案躺下，周野忽然在黑暗里开口。
"我妈今儿又问我了。"
"问啥。"
"她问我——"周野学婆婆的腔，却没笑，"'野子，愿愿是不打算要了，还是真不想要了？你得当回事，这事儿拖不得。'"
许愿盯着天花板。那句话像根针，精准扎在她第十章以为缝好的地方。
"你怎么回的？"她问。
"我说，妈您别操心，我们俩有数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我妈说——"周野顿了顿，"'你有数是你有数，可你媳妇那股劲，我看得出来，她是往"不要"上走的。你别由着她。'"
许愿翻了个身，面朝他："所以你跑来问我，是不打算要，还是真不想要？"
"不是问我，"周野也翻身，对上她的眼，"是问我妈这话，把我问住了。我忽然发现，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。"
沉默在黑暗里涨潮。
"我也不知道。"许愿说。
这话出口，连她自己都意外。第十章她对着婆婆说得那么利落——"我和野子得自己想清楚"。可真到了"想清楚"这三个字跟前，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雾里。
"当年签 Great Wall of Two，"她慢慢说，"我以为是我想好的。后来第七章才承认，那是'怕'——怕我妈念，怕你妈催，怕两个娃还不够闹，再来一个我连觉都没了。"
"嗯。"周野没插话。
"这回我说'不查'，我以为是我自己选的。可刚才你一说，我吓一跳——"她声音低了，"我好像，又是拿'不'当盾牌。怕的不再是妈，是怕再掉回那个被全屋人推着走的位置。"
周野伸手，在黑暗里碰了碰她的手。不是桌下碰脚，是手。
"那你要是真想要呢？"他问，"不是怕妈，也不是赌气，就是——你自己，想不想要？"
许愿愣了。这个问题，第一章到第十章，没人问过她。所有人都问"查不查""生不生""拼不拼"，没人问过"你自己想不想要"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真的，"我没空想。这些年不是在上班，就是在当妈，要么是俩妈的闺女。'我自己想不想要'，我好像……没练习过。"
周野"嗯"一声，过了很久，忽然说："其实我挺想要的。"
许愿的手在他掌心顿了下。
"想要啥？"
"老三。"周野说，"不是我妈要，是我。核桃栗子上小班那年我签那行字，是怕你累，也怕我扛不住俩娃还加班。可这阵子我看你回去上班，眼睛是亮的。我就想，要是以后咱俩都稳了，再来一个，好像……也不错。"
他说得磕磕绊绊，没有一点缓冲垫的从容。这是他第一次，把"自己想要"从"接住你"的后台，推到台前。
"可我没敢说，"周野补，"怕你说的'不'是因为我。"
许愿在黑暗里笑了下，眼有点湿："周野，你终于不是缓冲垫了。你是个，想要老三的男人。"
"你别笑，"他耳根热，"我就是突然觉得，咱俩这阵子都在对别人说'不'，可从来没对彼此说'要'。"
窗外的江城睡了。两个人手拉手，像两个刚卸了盔甲的人，第一次看见对方里头穿什么。
"那咱重新问一遍，"许愿说，"不是问查不查，是问——你，周野，想不想要老三？"
"想。"他没犹豫，"但前提是，你愿意，且咱俩都稳。"
"好。那我，许愿，"她学他的语气，"我现在答不上来。但我答应你，不当'怕'的盾牌，认真想一次。想清楚了，第一个告诉你，不是告诉我妈。"
周野笑了："这回，我等你。"
第二天早饭，栗子啃着面包忽然说："妈妈，昨天晚上你和爸爸在床上聊啥？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哭了。"
许愿一噎："没哭，是眼睛痒。"
"你刚才说'认真想一次'，"栗子眨巴眼，"想啥？想给我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？"
核桃从麦片里抬头："我要弟弟！弟弟能跟我打奥特曼！"
"你凭啥要弟弟，"栗子白他，"万一是妹妹呢？"
李秀兰在旁边盛粥，手顿了下，没接话。许愿看见婆婆的背，比往常弯了一点——不是累，是那句"妈信她"之后，她真的把闹钟收了，连孙辈的话题，都小心翼翼绕开了。
许愿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她抓起栗子的手："想给你生个伴儿，但得妈妈先想好。你俩别催，跟你奶奶一样，咱家最近不催人。"
她特意看了李秀兰一眼。婆婆盛粥的勺，稳了稳，轻轻"哎"了一声。
那天许愿在备忘录写：
第十章我以为墙砌好了。第十一章才懂，墙是砌给自己看的，"要不要"这道题，得两个人一块做。周野说想要。我还没答案。但这一次，我不是在逃，是在想。
周野凑来看，评价："这句比前几章都实在。前几章你老想'赢'你妈，这章你终于想'懂'你老公了。"
"滚。"许愿笑，把手机抢回来。
手机震。家族群。
【李秀兰：@许愿 今儿周末，妈包了荠菜饺子，你爱吃的。别天天吃外卖，胃要坏。】
没有"正经查"。没有"带把的"。只有荠菜饺子。
许愿看着那条消息，拇指悬了悬，回了：
"好，下班回去吃。妈，谢了。"
发完她想，这声"谢了"，谢的不只是饺子。
谢的是，这个家终于学会，把"要不要"的决定权，还到了她手里——而她，也终于敢握住，去问问自己心里，到底想不想要。
下章预告：许愿真的开始"想"了。可想清楚一件事，比说"不"难十倍。当她在职场越来越稳、和周野越来越近，身体却忽然给了她一个没预料的反应——例假，又迟了。而这一次，没有人催她查。是她自己，站在药店门口，攥着验孕棒，想起了第一章那个慌乱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