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许愿坐到 HR 张姐对面时,桌上那份协议已经翻到了第二页。N+1 那一栏她昨晚在家算过:够她在江城宅到年底,不算宽裕,但够喘口气。转岗降薪那一栏,她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,没打钩。
"想好了?"张姐把笔推过来。
许愿没接笔,先想起自己那份"35岁焦虑"的 PPT。最后一页她写的是:主动选择,好过被动等待。当时讲的是别人,照的是自己。
"张姐,我选协商解除。"她拿起笔,在 N+1 那行签了名。
笔尖落下去的瞬间,她没觉得疼,反倒松了口气。这是这半个月,她第一次替自己做了主。
出来时江城的风很轻。她靠在写字楼走廊的窗上,没哭。手机里周野发来一条:"会谈顺利?"她回了个"嗯",顿了顿,又补一句:"晚上阳台说。"
当晚阳台,没有黄焖鸡,只有风。
她把签字的事说了。周野愣了下,然后笑了——不是惯常那种万事好商量的佛系笑,是"你牛"的笑:"我就说你能扛。"
"明天复诊,"许愿说,"你跟我一起去。"
周野点头。他没问"为什么",也没打圆场。他知道,明天那张 P 出来的单子,躲不过了。
周六一早,李秀兰挎着包,举着手机,雄赳赳陪许愿来"复查"。屏幕上的红点亮着——她要拍段视频,发家族群给亲戚报喜。周野默默跟在后面,一路没吭声。
还是那间候诊区。塑胶椅,消毒水味,墙上的母婴海报。许愿坐在上次的位置,盯着叫号屏,手心一层汗。周野在旁边,难得没举手机刷需求文档。
"许愿!"护士喊。
抽血、等。电子屏翻到她名字时,李秀兰已经举好了手机,镜头对着诊室门。
报告单上:血 HCG 1.8 mIU/mL,诊断栏四个字——未见妊娠。
医生翻了翻,抬头:"没怀啊。上回那张单子数值不太对……你之前发家族群那张,HCG 三位数?那不对,这回查的才是实的。你这数值,等于没怀孕,月经该来就来了。"
李秀兰的笑僵在脸上。手机还举着,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。
满厅安静。只有叫号广播在背景里嗡嗡响。
回家的出租车上,李秀兰憋了三条街,终于炸了:"你们骗我?!"
许愿张了张嘴。周野先开口:"妈,单子是我 P 的。愿愿没怀,上次是虚惊,我怕您下不来台,也怕喜宴收不了场,就……改了张图。"
婆婆瞪着他,又转头看许愿:"你也不知道?"
"我知道。"许愿说,"我没拦。"
李秀兰半天没说话。车窗外江城的高架飞快倒退。她忽然问了句完全不挨着的话:"那工作的事……你被优化了?"
许愿一愣。这弯转得她没料到。
"野子前儿提过一句。"李秀兰声音低下来,"你丢了工作,又没怀上,还不跟我说。当妈是摆设?"
许愿鼻子一酸。这人是控制狂,是催生狂,可这一刻,她听见的是"妈"。不是"周家媳妇",是"愿愿"。
"妈,"她嗓子发紧,"我不是不想说,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说。"
"有什么不好说。"李秀兰把手机揣回包里,那截没拍完的视频就此烂在相册,"你是我儿媳妇,也是我闺女。工作没了妈帮你想办法,孩子的事……"她顿了顿,"没怀就没怀,强求不来。"
这话从她嘴里出来,连许愿都意外。
可婆婆到底是婆婆。下周三的喜宴,李秀兰没取消,只改了名目。
"保养宴,"她在家族群里发,"愿愿身子虚,咱聚聚给她补补。亲戚照来啊!"
陈桂芳秒回:我就说嘛,怀不上咱养着,下回一定中!
周建国:建国已订好包厢,不变。
许文斌:古人云,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。养身亦养神,善哉。
许愿坐在酒楼包厢里,看着满桌笑脸,掌心里是刚签的离职协议,和一张写着"未见妊娠"的单子。
她替自己选了离开职场,却还没学会怎么在这屋里,说一个"不"。
包厢门一推,李秀兰端着汤进来:"愿愿,喝汤。这胎没坐住,咱养好身体——下回,妈陪你去正经查。"
许愿抬眼。下回。
她忽然分不清,自己是终于为自己做主了,还是只是从一个牢,挪到了另一个。
下章预告:失业、无孕、喜宴改名"保养宴"——许愿刚迈出"为自己选"的一步,却发现这屋里每个人仍在替她做主。当婆婆把"下回正经查"挂上嘴,许愿要面对的,不再是"怀不怀",而是"我到底想不想要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