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月初的早晨，李秀兰把一张预约单拍在餐桌上。
"省妇幼，下周三上午九点，专家号我托人挂的。"她顿了顿，补充，"就查个血，不耽误你啥。"
许愿正往包里塞电脑，手停了。下周三——和她终面，只隔两天。
"妈，"她听见自己说，"这阵子我先不查了。"
餐桌静了一拍。核桃在啃包子，栗子仰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在等一个魔术。
李秀兰的笑挂在脸上，没落下来："不查？上回医生不都说了，等身体养好正经查——你这阵子汤也没少喝，咋又不查了？"
"我下周五有个终面。"许愿把"终面"两个字咬得清楚，"品牌总监，准备了小一个月。这阵子我想先把面试过了。"
"面试重要，身子也重要啊。"李秀兰把预约单往她手边推了推，"查个血半小时，又不误你面试。你周叔（指周建国）说了，事业身体两不误——"
"妈，"许愿没接单子，"我不是说这辈子不查。我是说，这回先不查。先面试。"
她把"先"字也咬清楚了。这是第八章程车里她攥着的那句——不是"我不怀"，是"我先面试"。
周野在旁边扒粥，没插话，也没碰她脚。他只是把碗放下，很平常地说："妈，愿愿面试紧，这阵子就别排医院的号了，等她忙完这阵，咱俩陪您去也行。"
李秀兰看看儿子，又看看儿媳。那张预约单在她指尖捻了捻，最后折起来，塞回自己围裙兜。
"行吧，"她语气松了，却没全松，"你忙你的。身子自己上点心，别熬太晚。"
许愿"嗯"一声，拎包出门。走到玄关，她回头，看见栗子还站在餐厅门口看她，小声说："妈妈，你刚才好厉害。"
许愿鼻子一酸，笑了下，关了门。
走廊里她靠墙站了十秒。不是累，是那种——终于把一块含了八章的糖，咽下去的空。
终面定在下周五下午两点。A 集团写字楼在三环，玻璃幕墙把江城的云切成方块。
许愿提前四十分钟到，在楼下星巴克把作品集又翻了一遍。手机震，家族群。
【李秀兰：@所有人 愿愿这阵子忙面试，正经事，咱不催。身体嘛，慢慢养，好饭不怕晚🍲】
下面陈桂芳回了个"闺女争气"，许文斌发了一段《朱子家训》摘句。许愿看着"好饭不怕晚"五个字，心里那根刚松的弦，又微微绷了一下——"养身体"的话头，婆婆一个字没撤，只是挪到了后面。
两点整，她进会议室。三个面试官，两个她认识，其中一个是当年带过她的老大。
"许愿，"老大笑，"你离开一线有阵子了，为啥现在回来？"
她想了想，没背准备好的那套"沉淀后重启"，而是说："因为我发现自己离开工位之后，反而更清楚要什么了。之前在外企，做的是'老板要的市场'；现在我想做'我想清楚的市场'。"
这话她自己都没在模拟里练过。可说出来，是真的。
终面聊了五十五分钟。出来时江城的晚霞正烧，她给周野发了条："面完了，不知道成不成，但我说了句真心的。"
周野回得飞快："真心那句，比offer值钱。"
许愿拿到 offer 是周日晚。
邮件很短：恭喜您通过终面，薪资较您上一份上浮百分之十八，下月十五号入职。
她盯着"上浮百分之十八"，忽然笑出声。这是她三十一岁这年，第一次觉得年龄不是倒计时，是标价。
周野在阳台喊她："黄焖鸡，庆祝一下？"
两人蹲在阳台，一如第一章。鸡腿还是他夹给她的。
"我过了。"她晃手机。
周野"哇"一声，真像个榜一大哥刷了礼物："品牌总监，我媳妇。"
"薪资涨了百分之十八。"她补一句。
"那够咱仨——不对，仨半——吃好久黄焖鸡。"
许愿笑，随即安静。晚风里她忽然说："你妈昨天，是不是问你什么了？"
周野筷子顿了下。
"我妈问我，"他斟酌，"你面试过了，是不是就真不查了。"
许愿的笑淡了。
"你怎么说？"
"我说，愿愿自己节奏，她说了算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我妈说——"周野学他妈的语气，惟妙惟肖，"'她说了算，可身子是她的，也是咱周家的孙儿们的。先忙事业，后补备孕，不冲突。'"
许愿把鸡骨头戳在盒里。她早该想到的。她争取来的"我先面试"，在婆婆的叙事里，自动翻译成了"先忙事业、后补备孕"。那句"不"，被一句"好饭不怕晚"温柔地绕了过去。
"野子，"她轻声，"我要的，不是'先不查'。"
"我知道。"周野罕见地没笑，"你要的是'我有权不查'。"
风把黄焖鸡的味吹散了些。许愿看着他，第一次觉得，这个从小当缓冲垫的男人，真的站到了她这边——不是替她挡，是替她把话，接住了。
"可你妈没接住。"她说。
"妈那代人的'为你好'，是焊死的。"周野把空盒合上，"咱不跟她吵，但也不让她替咱按秒表。"
许愿点头。她想起备忘录里那行字，和第七章写下的"能自己按下秒表"。这一章，她按下了——只是按完才发现，家里还有另一块表，在 quietly 走着，等着她"忙完这阵"。
手机亮。家族群。
【李秀兰：@许愿 面试过了吧？我就说我家愿愿行！这阵子好好补补，下回正经查，妈陪你去🥰】
许愿看着"下回正经查"五个字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这一次，她没回"谢谢妈"。
她回："妈，面试过了。具体的，等我忙完入职，咱慢慢说。"
"慢慢说"三个字，像一扇虚掩的门。她没关死，也没敞开。只是，把钥匙，攥在了自己手里。
下章预告：入职第一天，许愿在 new 工牌上写下的不是"许愿"而是"资深市场专家"。而婆婆的"下回正经查"像根定好的闹钟，每周响一次。当许愿真的在职场找回自己，那句"我有权不查"要怎么，对一座把她当宝贝也当义务的家，说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