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周三到了。
江城老字号酒楼"得月楼"的包厢里,圆桌转着冷碟。李秀兰提前两小时就来盯场,把许愿爱吃的清蒸鲈鱼、山药排骨汤挨个摆到主位前的空位上,像在布一道阵。
"愿愿今天坐这儿,"她拿筷子点了点许愿的椅子,"挨着我,多喝汤。"
周建国剥着瓜子,端出那句许愿已能倒背的:"我吃的盐,比野子吃的米多。人呐,身子是根本,根本稳了,啥都好说。"
"爸,您那米,野子早吃腻了。"周野笑,被李秀兰一筷子敲在手背上。
许愿坐在那儿,手机压在腿上。屏幕亮着,是一条两小时前到的消息——
【猎头 Linda:许小姐,A 集团品牌总监终面定在下周五下午两点,麻烦空出时间,他们看了您作品集很感兴趣。】
她没回。手指在"已读"上悬了悬,锁了屏。
陈桂芳比约定早到十分钟,进门就塞给许愿一盒燕窝:"趁热,补气血的。你妈我当年怀你弟那会儿,就靠这个。"
"妈,"许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,"我不——"
"她现在是重点保护,"李秀兰截了话,顺手把燕窝搁许愿手边,"桂芳你别抢功,我这十全大补汤都炖好了。"
两位母亲在许愿身边一左一右坐下,像两座山,把她夹在中间的盆地里。许愿忽然想起第七章那晚自己写的话:原来我藏的不是秒表,是那句"不"。
可这句"不",今天还是没说出口。
人陆续到齐。核桃和栗子被周建国带着背《三字经》,栗子背到"养不教,父之过"突然抬头:"爷爷,那妈妈不教我们,是妈妈的过吗?"
"瞎说,"许愿脸一热,"妈妈教了,昨天还教你拼音。"
"你昨天教的是'忍一下'的暗号,"栗子眨巴眼,"奶奶说那不是拼音。"
满桌一静,继而笑。李秀兰笑得最响,顺手给许愿舀了勺汤:"你看这孩子,精得像个小雷达。"
许文斌推了推眼镜,掉书袋:"《颜氏家训》有云,父母威严而有慈。愿愿,你这暗号虽戏谑,然亦见亲子之趣——"
"老许你打住,"陈桂芳戳他,"你家《颜氏家训》管得着暗号?"
许愿低头喝汤,汤很烫,烫得眼眶有点湿。她不知道是因为汤,还是因为这屋里每个人都"为她好",而她连自己要什么,都还卡在喉咙里。
酒过三巡,李秀兰站了起来,举杯。
"今儿这宴,名义是保养,实则是咱一家子团圆。"她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整桌的动静,"愿愿前阵子虚惊一场,身子亏了,往后得正经养。我已约好下月初,陪她去省妇幼正经查一回——"
许愿的筷子顿住了。
"来,"李秀兰把杯朝向她,"全家人,为愿愿身体,干一杯。"
八只杯子举起来,朝向她。核桃和栗子也举着果汁,栗子还特意踮了踮脚。
许愿的杯子举到半空,停了。
那一秒很长。她看见周野在桌下,脚尖轻轻碰了她一下——不是"忍一下",不是"我在",是那种"你定"的碰法。他没替她圆,没替她挡,只是把选择权,轻轻推回她脚边。
她想起第七章阳台那晚,他说:"咱俩先统一,再对外。"
可今天,她还没"统一"出个结果。她只是攥着手机里的面试通知,和掌心里那张"未见妊娠"的单子,谁也没给看。
杯子终究还是举起来了,碰了杯。酒没进她喉咙多少,全洒进了笑里。
"谢谢妈,谢谢大家。"她说,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宴散时,许愿去停车场取车,周野跟出来。夜风里他没提保养宴,只问:"下午那条消息,是面试?"
她愣了下,随即松了口气——他看见了。他什么都看得见。
"终面,下周五。"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周野扫了眼,笑:"品牌总监,比你现在——不对,比你之前那岗,高半级。"
"我离职了,野子。"她忽然说,"N+1,签了。"
他脚步顿了下,随即"嗯"一声:"早看出来了。你那阵子回消息越来越慢,不是因为孕,是因为活儿快没了。"
她盯着他:"你不问我为啥瞒你?"
"我问了啊,"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,"第七章阳台,你说了'我还没想好'。职场那条线,你没说,我就等你主动。缓冲垫不是啥都替你扛,是等你准备好的时候,我还在。"
许愿鼻子一酸,这回真不是汤烫的。
"那……下月初婆婆要去'正经查'。"她小声说。
"你不想去,就不去。"周野拉开车门,"我来说。就说你面试忙,等忙完这阵。"
"可那是骗——"
"不是骗,"他认真起来,"是你的人生节奏,不该被一张预约单绑架。等你想清楚要不要二胎,咱俩一起跟妈说。现在,你先去面你的试。"
许愿坐进驾驶座,手机亮着。两条未读:一条是 Linda 确认终面,一条是李秀兰在家族群发的——
【李秀兰:@所有人 今儿保养宴圆满!愿愿气色好多了,下月初省妇幼正经查,大家伙等好消息哈🎉】
她看着那条"等好消息"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三个字:"谢谢妈。"
车开出停车场,江城的灯一条条往后退。许愿忽然觉得,怀里那块烫了七章的石头,好像轻了一钱。
但石头没落地。
因为下月初的"正经查",和下周五的终面,隔了不到一周。而她还没想好,要不要在全家"等好消息"的注视里,把自己要面试、要重新站回职场这件事,摊开来。
手机又震。Linda 发来一面试题纲。
她点开,认真看了起来。
副驾上的周野忽然说:"对了,你第七章程写的那句——'想要的从来不是几个孩子,是自己的人生节奏'。我觉得,可以改成'是能自己按下秒表'。"
许愿笑了。
"改得好,"她说,"等这章写完,我记着。"
车拐上高架,风从窗缝钻进来。后视镜里,得月楼的灯越来越小。
而她手机里,家族群的"等好消息"还亮着,面试提纲也亮着。两束光,在同一个人生的岔路口,各指一边。
这一回,她没急着选。她只是,第一次,把两只手,都放在了自己方向盘上。
下章预告:下月初的"正经查"撞上下周五的终面。当婆婆举着预约单来催,许愿要第一次对那句"等好消息"说不——而她要说出口的,不是"我不怀",是"我先面试"。这一次,方向盘在她自己手里。